谁不好面子,尤凤彩听见柴元宝在床那头唤她

2019-11-23 16:48 来源:未知

过个年,没×味,吃顿饺子长一岁。除夕的前一天,柴元宝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这句话重复个三五遍。老伴尤凤彩听着烦,挖苦道,看看,又来了,真要稀罕那味,就羊毛从羊身上出,躲到门后涮一把,背了人自家受用去吧。柴元宝瞪了眼训斥,你这熊娘们,人家念叨几句俗语,你就裁缝师傅戴眼镜,非认个真,生搬硬套起来,看我犯了邪,捆绑住你那手脚,叫你鬼哭狼嚎地受用个够。老伴就骂,你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再胡咧咧,就踩住小肚子给你拔了舌头去。嘴上硬,老伴的心里却是软的,因为柴元宝真就犯邪那么干过,还不止一次。柴元宝吹着浮土找裂缝,嘿嘿,你这熊娘们可真能编排,踩着小肚子拔舌头,仔细琢磨琢磨,踩着小肚子拔啥顺手。老伴被他一脸的坏笑激得词穷,咬咬牙回他一个恨之入骨的凶相。儿子柴有喜推门进来,瞥了瞥两人貌似抵角的表情,不爽道,大过年的,又咋了,真是打孩子也不选个阴雨天,外边家家都喜笑颜开,咱闷在屋里着火冒烟的算哪一出。老两口不理他,鼓嘟着嘴,反而同仇敌忾了。柴有喜背着手在屋里的空地上踱几个来回,无趣地转身出门。柴元宝忙不迭朝老伴摇手挤眼,尤凤彩伸长脖子拉高了腔调放话出去,喜子,明晚照厅的谷秸恁自家弄吧,俺只备了一捆!柴有喜头也没回,应道,自家弄啥,备一捆就一捆,到时一解二就行。老两口面面相觑,外面响起柴有喜尖细而不着调的口哨声。照厅的时候,老两口还是乖乖地多出一捆谷秸,等柴有喜打发他的两个儿子柴得金、柴得银中的一个来拿。这样如出一辙、大同小异的场景上演多年了。

  大作家,你好不好面子?
  那天,老伙计“故事会”请我喝茶,冷不丁问了我一句。
  咋,啥意思?我感觉莫名其妙,就说,凡是有一点自尊的人,谁不好面子?我不知道该咋回答他。
  那你是属于死要面子呢,还是活要面子?
  有啥区别?
  当然,死要面子,是属于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不管三七二十一的那种。
  那活要面子呢?
  我觉得他说得有一定道理。
  活要面子嘛,当然是区分不同情况,该讲面子的时候,就讲面子,不该讲面子的时候,就不能过于讲究面子。
  哦,原来这样!我呀,应该属于第二种吧。
  那你见过死要面子的人吗?
  “故事会”问题的背后暗藏着底气,想必他一定亲眼见过,或者亲耳听说过“死要面子”——反正,他肚子里有的是故事,要不是,咋能给他起个外号“故事会”哩?
  我嘛,还真没见过。
  我很想见识一下他所说的“死要面子”。我知道,死要面子,紧接着就是“活受罪”!
  你见过?我问。
  想不想听听?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架势。
  如果你愿意说出来,我当然洗耳恭听。
  那好,我就给你说说我的邻居杜幸福死要面子的故事。
  
  一
  杜幸福是我邻居。杜幸福的婆娘叫黄菜花。杜幸福和黄菜花有一个娃儿杜斌和一个闺女杜兰。杜幸福在村子里是个出了名死要面子的主儿,为这,着实弄出不少“故事”。咱今儿个哩,别的先不说,就说说杜幸福在他娃儿和他闺女婚姻大事上死要面子的故事吧。
  杜斌十九岁那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而同村跟杜斌一坨参加高考的考生总共有三个,其他两个都被大学录取,就杜幸福的娃儿落榜了,这叫他好长一段日子在村子里抬不起头、说不起嘴,觉得脸上很没面子。为了争一口气,杜幸福决定早些张罗着给杜斌娶个媳妇,叫屋里沾沾喜气儿,冲一冲杜斌没考上大学的晦气,这样,也好叫他在村子里重新挺直腰板做人。
  杜幸福把他的意思跟黄菜花说了。黄菜花开头不同意,说娃子才出学门儿,年龄还小,过两年再说吧。杜幸福说,现如今,咱农村十八九娶媳妇结婚的有的是。他还说,这事儿你不管,我跟杜斌说。黄菜花犟不过杜幸福,只好依了他。
  那天,杜幸福瞅着机会,跟杜斌说起了关于给他说媳妇的事儿。
  爹,我才十九岁,说啥媳妇呀?我要出去打工!
  十九岁咋?我跟你娘结婚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哩。
  你那是啥年代?你看这会儿哪有十九岁就娶媳妇的?再说,《婚姻法》有规定,不够二十岁,人家就不给办结婚证。
  不给办咱就先不办,等年龄够了,再补办一个不就妥了!
  反正我不干!
  老子的话你都不听,你是不是觉着你翅膀硬了?
  爹,你这就是老思想!
  我不管你老思想还是新思想,媳妇娶回来才是正经事儿!
  父子俩尿不到一壶里,气得杜幸福吹胡子瞪眼。杜斌他娘黄菜花就出来打圆场。
  娃他爹,你看咱斌斌不是才出学门儿么,心还没从学校收回来哩,等过了这阵子,再说媳妇的事儿也不迟。我说斌斌呀,你爹这也都是为你着想。关于说媳妇的事儿,你也不能不当回事儿,回头也得好好考虑考虑。远的不说,就说咱村,好些娃儿一出学门儿就外出打工,几年过去了,钱没挣多少,回来说媳妇,结果年龄大了,好闺女不是进了城,就是叫人家说走了。你掐指头算算,光咱村里就有五六个,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是光棍儿一条,爹娘一个一个急得!现如今在咱农村,好闺女不是小小就有了婆家,再就是一窝蜂都钻进城里了,坑得咱农民娃儿说个媳妇比到天上娶个仙女儿都难!所以呀,就得先下手为强。
  杜幸福看说不动杜斌,就决定暂缓一步再说。
  说媳妇的事儿虽然暂时不提说了,但是,杜幸福却两手没闲着,又在忙着给娃儿说媳妇积极做着准备工作。他先是把原来的土瓦房进行全面改造——拆掉老式门窗,换上新式的,还用青砖镶边,屋里屋外原先的黄泥巴墙皮全部铲掉,抹上了白灰,顶棚也清一色儿的木板装饰。屋里屋外拾掇停当以后,杜幸福为了给杜斌打造一间漂亮的卧室,他还专门请来村里有名的张木匠,打了高低床,写字台,大衣柜,还有椅子沙发茶几,涮上清漆,漂亮得要死!这样的房子,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豫西农村,也算是最抢眼的!立在远处一看,全村一片灰哧哧的土瓦房中间,一座青砖白墙的房子,就像一群小土鸡里面立着一只漂亮的大白鹅。杜幸福觉得脸上很有面子,这也多少挽回了一些他因为娃儿没考上大学丢掉的面子,同时也更增强了他说服杜斌早些娶个媳妇的信心和决心。用杜幸福的话说,他这招叫“立招牌”!有了这张明晃晃的招牌在村子里照着,不怕娃儿说不下好媳妇!
  那段日子,杜斌好几回都要跟着同村的年轻人出去打工,一回一回都叫他爹给挡住了。他爹说,媳妇娶不到屋,你就甭想出去打工,等媳妇的问题解决了,哪怕你俩一坨出去都中。杜斌真想治气一走了之,但是都叫他娘用好话给哄住了。
  大概就在房子收拾好半年以后,也就是杜斌高中毕业回到屋里一年光景,杜斌年满二十岁,杜幸福就把给娃儿说媳妇的事儿当成了屋里的头等大事来抓。你还甭说,杜幸福的“招牌”策略还真顶用,那阵子,村里村外上门提亲说媒的还真不少。杜幸福弄啥事儿心都俊,对于娃子说媳妇也不例外,就跟他婆娘黄菜花说,咱娃说媳妇,咱可得把好关,人样儿要俊,心肠要好,还要勤快有本事,还得孝顺……黄菜花打断说,这是你说媳妇呀,还是你娃说媳妇?你说啥都是白搭,最后还得咱娃拿主意。再说,这人哪有你说的恁美,这也好,那也好,十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短哩,人哪有十全十美的?杜幸福说,你个死婆娘,我娃说媳妇不假,他不是太小,没经验么,咱还得给他当好参谋,把好关不是?人是没有十全十美,但是你心里头总得有个高标准吧?没有十全十美的,起码也得各方面都过得去,那样不是更好?黄菜花说,你个死鬼!有些东西该管管,不该管不要老是手伸恁长,咱娃都二十岁了,人家也不是三岁小娃,用得着你操恁些闲心?媒人这些日子来提亲的也不少,叫娃自己个拿主意,咱最多在一边儿敲敲边鼓就中了。
  婆娘的话,杜幸福只听进去了一半儿,另一半儿,他还是放心不下。
  
  二
  本不想这早就说媳妇成家的杜斌,吃不住爹娘的三说两劝,他不想劳教爹娘因为给他说媳妇的事儿,一天到晚絮絮叨叨,只好应承了。那阵儿,上门提亲的不下三五个,有前村的王麦穗,后村的单慧颖,还有北坡的刘翠琴……媒人给介绍的每一个闺女,杜幸福都叫杜斌跟着媒人先去见个面儿。杜幸福有个理论,叫“货”比三家不吃亏。杜斌对他爹的这套理论十分看不惯,说这叫脚踩几只船,不道德!杜幸福说,不道德?这咋叫不道德?常言说,说不下好媳妇一辈子,那不得好好挑挑?杜斌不愿意跟他爹治气,只好顺着他。杜斌跟媒人前头走,杜幸福就忍不住偷偷跟着去,远远地在一旁暗地里观察。
  一个一个都见过了,不知道娃儿心里咋想,杜幸福心里倒是有了道道。为了确保掌握全面情况,他还拐弯抹角到这几个闺女的村里挨个儿细细打听了一番,然后就问杜斌。
  见不见,你也见了三四个了,你觉着哪个中意?
  我觉着都不赖!
  你这娃儿,总有一个最好的,哪个最满意?
  我也不知道。
  好赖你都分不出呀?人样儿起码要过得去,心肠要好,有本事,孝敬老子……人样儿一看就知道,其余的,你就没问问媒人?叫我看,那个单慧颖就不赖!
  你咋知道她不赖?
  爹咋不知道?爹之前见过她,人长得俊,听媒人说,她可是屋里屋外一把好手哩,还知道心疼他爹他娘——这些你都不知道?
  知道。她好是好,就是初中都没毕业。
  过光景又不是搞学问,要恁高文化干啥?
  没文化,没法沟通。
  父子俩还是尿不到一壶里。杜幸福就问杜斌,那你说你看中哪个了?杜斌说,我觉着王麦穗不错,人样儿虽然比不上单慧颖,可是她有文化,高中毕业,也有本事,屋里地里啥活都能做,还贤惠,知道孝敬她爹娘。杜幸福说,原来你心里有谱呀,那我刚才问你,你咋说你不知道?
  在一旁光听没插嘴的黄菜花说,只要娃儿中意,就托媒人上门提亲。
  从提亲到成亲,一切都以杜幸福的标准为准——排场,起码在村子里不输给别人。经过三媒六证,来来往往,道道数数,都弄得排排场场的,左邻右舍看了,都咋舌称赞。到最后一步,挨住给王麦穗娘家送聘礼的时候,女方就往高处说,拿一万。杜幸福听媒人说罢,骶脑一热说,一万?不多!这是咱村的正常标准,咱要叫麦穗儿爹娘称心如意,免得说咱小气!他给媒人说,你就给亲家母亲家公说一声,就说我说了,再坠一万,这在咱村也是头一家,要排场,就排场到底,身子都过去了,哪还在乎勾子(屁股)那一点点儿?说这话的时候,杜幸福腰包里其实已经没有几个硬货了,但是为了面子,他还是显得大大方方,就跟大款一样。黄菜花在一旁直拉他的衣裳襟子,他就照着婆娘的手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意思是不要在一旁瞎搅和,免得失了面子,叫人笑话。黄菜花缩回手,气得嘴里嘟嘟囔囔,还拿眼直剜杜幸福。你想想,他屋里才拾掇了房子,又做了家具,紧接着又说媳妇,你当他开银行了?但是,为了排场,杜幸福就东抓西挖,到处借钱赊账,为的就是不能失了面子。用杜幸福的话说,这叫先挖个窟窿,随后再填补!娃子一辈子的大事儿,不能叫旁人说咱球皮,说咱抠唆!
  杜斌和王麦穗的婚事的确办得轰动了全村,不光请了响器班子吹吹打打,还弄了个结婚仪式,红火,热闹,大方,排场!可是,办罢喜事一算,杜幸福的脊梁骨就直冒汗——净净欠下四万块钱外债。黄菜花骂他就是个破家乌龟,死要面子活受罪。杜幸福说,娃一辈子结一回婚,破费就破费了,结罢婚,他俩愿意出去打工,就叫他们出去,咱俩在屋里一年再不挣,也弄他个万儿八千不成问题,要不了两年,这窟窿就补齐了!不挖窟窿,哪来的干劲儿?
  结婚后,娃子跟儿媳妇出去打工了。杜幸福和黄菜花在屋里,除了种好那一亩三分地,为了尽快还债,还弄起了食用菌生产。
  人呀,前头路是黑的,今儿个还是平平坦坦的,谁知道明儿个会是个啥样哩?杜幸福给娃子办完喜事不多长时间,就遇上了倒霉的事儿,用他自己个的话说就是,人要是倒霉了,掉个树叶儿都砸骶脑!娃子媳妇出去打工不长时间,一天,杜幸福正在做活,好而无干,说晕就晕,一晕,就栽倒了。他婆娘黄菜花一看,吓得直了腔子叫唤,在邻居的帮助下,弄架子车把她送到镇卫生院。医生一看说,脑出血,赶紧转县医院。到县医院,医生说要做开颅手术。黄菜花问开颅手术咋做?医生说就是把头弄开,把里边的淤血清除出来。黄菜花差点晕过去,心想,把骶脑弄开,那人还能活?就赶紧打电话问杜斌。杜斌说现在医学发达,没事儿,如果不做手术,爹的命才有危险。黄菜花说医院让她签字。杜斌说,赶紧签,随后我就回去。这个时候,在城里上高中的闺女杜兰也来了。黄菜花浑身打颤,说她手抖得厉害,叫闺女替她把字儿给签了。
  
  三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杜幸福不但保住了命,还可以在屋里人的搀扶下慢慢走路,说话虽然叽哩哇啦,但到后来,他还能慢慢跟别人说话交流。
  一年后,杜幸福基本可以自理了。他这一场病,又让他屋里的外债增加了将近一倍。娃子跟儿媳妇也耽搁了将近一年没有打工,闺女杜兰因为屋里发生变故,学习受到影响,跟他哥哥一样,没考上大学。
  杜幸福他婆娘黄菜花这一年光景,就像过了十年一样难熬,头发白了不少。
  越垒越高的债墙,把杜幸福跟黄菜花两口子压得喘不过气儿来,一向好面子的杜幸福就在捉摸着咋样赶紧想办法补上这个大窟窿。这个时候,他就想到了闺女杜兰,因为这些日子不断有人上门打听兰子的情况,说要给兰子介绍对象。乡下人这几年都得了“媳妇恐慌症”,只要谁家有个闺女,那可是吃香的很!那天,杜幸福对黄菜花说,咱兰子学校没上成,都是我给害的!眼见她也快十九了,这几天断断续续老有人过来打听,要给她介绍婆家,闺女娃子,还是你这个当娘的好跟她说话,问问她,要是能中,有合适的,就叫人家上门提亲吧。再说,咱这阵子不是钱紧么,到时候……到时候给几个聘礼,也能缓解缓解咱的压力不是?
  你就是个财迷!黄菜花说,听说咱兰子人家自己个谈了一个,她同学!
  杜幸福一听就把眼窝瞪得跟俩铜铃一般大,啥,她自己个谈了一个?我咋没听她说过?
  黄菜花说,我也是听旁人说的,那个娃儿就在南坡,叫个啥来着?哦,想起来了,方……方盛良!也没考上大学,听说他俩还要一坨厮跟(相伴)着出去打工哩!杜幸福的眼窝瞪得更大了,像俩电灯泡,张开的大嘴老半天都没合上。过了一会儿,杜幸福上嘴唇跟下嘴唇才不那么灵便地碰撞着,这……这闺女,谈对象也不吭一声,是不是准备跟那个娃儿偷偷跑?杜幸福觉着脸上很没面子,就像叫破鞋打了一样,发烧,发烫。黄菜花说,哪有你说的恁严重,俩娃儿只不过有这个意思,等我回头瞅机会好好问问她。

今年除夕的前一天,柴元宝迟迟没有重复那句话。不是重复,是压根就没有说。尤凤彩意识到这一点时,老两口已经上床躺下了。房内幽暗,庭院阒寂。隔上很长时间会有一两声炮仗响,突兀、急促,像新年将至忍俊不禁的喜悦,又像乏闷中没话找话的提醒:明天就是新年了,先好好睡一觉吧!

两个人早就养成分头睡的习惯,原因是受不住彼此的呼噜声,还相互指责对方睡梦中磨牙。尤凤彩知道自己睡梦中磨牙的情况是有的,幼时爹娘说,长大了姐妹也说。睡梦中柴元宝并不磨牙,尤凤彩不想少抓了理,也凭空指责他。柴元宝不承认。尤凤彩咬定青山不放松,说你这人可真有个劲,门掩住尾巴了还死拽,也不怕把尾巴拽断了,看我不用录音机录下来,叫你听听你那狗啃骨头声。听到“狗啃骨头”几个字,柴元宝的面肌一僵,表情立马松弛下来。他说,我做梦还真磨牙啊,咋没听人说过。尤凤彩理直气壮,来来来,你都是和谁一块睡过觉,不信咱挨个去问问。柴元宝想了想,摇头说算了,磨牙就磨牙,反正你也磨。“狗啃骨头”的比喻是爹娘和姐妹描述尤凤彩的,没想到在柴元宝这里派上了用场,且旗开得胜。

反复缠裹好几遍,还是感觉包得不严实,仿佛盖了多年的被子今晚突然变短变窄了。尤凤彩活动活动腿脚,翻转翻转肩背,浑身上下被团得紧绷绷的,没有丁点露在外面。她明白,问题出在心情上,是心寒带得身上冷。儿子柴有喜死了。从查出不好到气绝身亡,没有挺过三个月。最后的半个月,尤凤彩白黑不合眼地守在柴有喜床边,抱着柴有喜两条肿胀得像屋梁似的腿,一遍遍揉捏推按。胳膊酸了,手麻了,指头起泡、磨破,血淋淋疼得钻心她都忍着,憋足了气力和心劲巴望儿子能好受些。夜里,柴有喜突然哭了,头扭向一边,身体像推上电闸的脱粒机,抖得床腿晃动。他泣不成声,时断时续地说,娘,我这辈子没孝顺过你,光惹你生气,真是活瞎包了,下辈子我就是托生成马虎,也要收着性子活成狗,给你看家,跟着你下地,不给你惹祸,不出去闯荡,不娶媳妇,不要孩子,天天跟着听你使唤。尤凤彩悲痛得五脏六腑都要碎成粉末了,起身过来抱住柴有喜的头,边给他擦泪,边劝慰他,俺喜子不哭了,俺喜子合上眼歇歇,娘知道俺喜子那难处啊。什么时候,柴元宝来到屋里,蔫了的秧苗一样,被什么提溜着绕床转了大半圈,不声不响地倚到墙上。尤凤彩突然怒气冲天,咬牙切齿地呵斥柴元宝道,快去给孩子揉揉腿,哪有你这么狠的爹,从小到大,除了打骂,从没和风细雨地挨那孩子一指头!柴元宝呆愣片刻,终于又被什么提溜着轻飘飘地来到床前。柴元宝的两手一触到柴有喜的腿,柴有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声带嘶哑,伴着爹啊爹啊的哭喊。柴元宝抬起脸,两眼泛着红光,尤凤彩清清楚楚看见一串泪珠从他的眼角跌落下来,仿佛还在被子上弹了个高。柴元宝突然抡起拳头重重捶在床上,骂道,喜子,你这混账东西,不指望你孝顺俺养俺给俺增光添彩,你自家活出个人样也行啊,你这哪儿叫生病,分明是变着法子折俺的寿啊!蔫秧苗突然舒枝展叶,鸟一样扑棱扑棱翅膀倏地飞走了。爹啊……爹啊……爹啊……爹……柴有喜的哭声像吹足气的气球啪地胀爆了。尤凤彩压抑了哭音,故作平静地安慰他,好孩子咱不哭,好孩子咱不哭,你爹不是生你的气,你爹是心疼你啊!

尤凤彩听见柴元宝在床那头唤她。不是唤的尤凤彩,不是唤的老婆子,不是唤的姓尤的,不是唤的熊娘们,而是唤的彩子。在尤凤彩面前,柴元宝是个喜形于色的人,他的称谓总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此时他对尤凤彩态度的凉暖。尤凤彩是公事公办,老婆子有点客气了,姓尤的就有点不客气,熊娘们便充满了敌意,而彩子则是柴元宝对尤凤彩表示亲昵的信号。在尤凤彩的印象中,彩子是他和她还有那方面的事情时才能享受到的待遇。柴元宝喜欢把他俩之间那方面的事情称作小活动。彩子,今晚咱搞个小活动。彩子,来来来,咱搞个小活动。彩子,咱把那个小活动搞了。多年前,俩人没了小活动后,彩子的称呼就销声匿迹了,仿佛在柴元宝嘴里她压根就没有这个乳名。

尤凤彩装作没听见。床那头长时间没动静,尤凤彩忍不住怀疑起先听错了。就是听错了,这么多年都没叫,老东西早把他那狗嘴里吐出的象牙丢得一干二净了。尤凤彩心里刚嘀咕完,床那头又传来柴元宝那声“彩子”的唤。她本不想急着应,先定定神分辨这一声称唤的真假软硬,却把不住脱口而出了。她说,老头子,咋了?柴元宝说,彩子,过来一头睡吧。尤凤彩不吭声。柴元宝继续唤,彩子,过来一头睡。尤凤彩故意让语气透出不亲近,说,一头睡做啥,不是嫌我吹气冒泡、狗啃骨头搅了你的好梦啊,算了,还是各睡各的吧。柴元宝把尤凤彩打呼噜称作吹气冒泡。柴元宝说,彩子,过来。尤凤彩不理他。柴元宝把说升级成了喊,过来,一头!尤凤彩还是不理他。彼此僵持了一会儿,柴元宝像是要放弃了,翻了翻身,嘴里长长地吹出一口气:过个年,没×味。除夕的前一天,柴元宝还是没忘下那句话,虽然后半句被他囫囵吞枣地咽下了,却没有咽进肚子里,而是神差鬼使随着前半句一个字不少地溜进了尤凤彩的耳朵里。这次,尤凤彩没有挖苦他。她说,没×味就没×味吧,这把年纪了,还有几年熬头,到时候一蹬腿啥也知不道了。柴元宝没有回应。就在尤凤彩收了心,削尖脑袋准备往觉里钻的时候,床颤动着吱嘎几声响,柴元宝猫着身子爬到床这头来了。

柴元宝拿起尤凤彩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说,彩子,你摸摸,使劲摸。尤凤彩说,摸啥,咋摸也是你的胸脯子。柴元宝把尤凤彩的手挪到他的肚子上,说,彩子,你摸摸,使劲摸。尤凤彩说,摸啥,咋摸也是你的小肚子。柴元宝又把尤凤彩的手拽到他的大腿上,说,彩子,你摸摸,使劲摸。尤凤彩说,摸啥,咋摸也是你的腿啊。柴元宝突然把尤凤彩紧紧搂在怀里,胆怯地说,彩子,我咋觉着这么空,血空,肉空,骨头空,盘在身上的筋筒子都是空的,全身上下哪里都空,我都不敢闭眼,一闭眼身子就发飘,有一阵觉得身子都快飘到屋顶上了,吓得我一睁眼才掉回床上,摸了摸,摔得腚巴骨还疼。尤凤彩浑身瘫软,缩在柴元宝怀里,颤着声音说,老头子别说了,再说可就吓煞我了!

夜深了,外面却静不下来。风小一阵大一阵,有时刮出的声音像儿子柴有喜故意气恼他们时吹的那种不着调的口哨声,每每这时,尤凤彩就抖动了身子喊冷,让柴元宝把被子裹紧点。好,我裹紧点,裹紧点。说着,柴元宝的身子也抑制不住地抖。两个人心照不宣,都不再说二话。

西坡的红玉杏熟了,个大,汁甜,主人收摘过后,竿子够不着的几个残留在枝梢,红彤彤的像几盏小灯笼,风一吹就光灿灿地闪耀,行人从近旁走过,巴巴地望几眼,便忍不住咽口水。儿子柴有喜高举着弹弓打出几块石子,都没有击落,走到树下转悠来转悠去,索性脱了鞋子往树上爬。柴有喜越爬越高,树身越高越细,终于承受不住柴有喜的重量,弯弓一样逼得柴有喜的身体也跟着打弯。近前看见的人惊呼,喜子快下来吧,那么细的树枝可担不起你,掉下来非摔成烂泥不可!柴有喜不听,紧盯着枝头的红玉杏一点点地往上攀。下面的人终于不敢看了,低了头暗骂,娘那个腚的,把棵熊杏树栽在这里,又不摘干净,这不是钓人命啊!柴有喜摘到红玉杏,随树枝颤悠着往下退,树身不晃了人们才嬉笑着松出一口气。很奇怪,以上情景尤凤彩明明看见的,可她却成了一无所知的局外人。她下地回来,看见柴有喜沿草坡爬上路,手里张扬着几个大红杏,便紧走几步招呼说,这不是王锡波家那树上的,那么老高你咋够下来的,给你娘一个尝尝。柴有喜赶紧把杏藏进怀里,说可不行,我得让人家于怀香享享口福。于怀香是柴有喜刚定下的媳妇。尤凤彩心里咯噔一下,胸腔里像堵进一个小番瓜,憋闷,沉重。尤凤彩不满地说,啥鱼怀香虾怀香的,俺看就是碗迷魂汤,连他娘都拨拉到后脑勺上了。柴有喜咧嘴笑着掉头就跑。在柴元章家的大柿子树下,碰上吃红玉杏的于怀香,一只手捏着一个,一只手攥着一个,尤凤彩胸腔里的番瓜猛地胀大了,她觉得胸腔堵得缓不过气来,身体被大番瓜拽着往下落,落着落着又被什么挡住了,落不下去。尤凤彩费了好大气力才把眼睛睁开,天色放亮,憋闷她的不是那个大番瓜,是柴元宝耷拉在胸前的脑瓜。

年三十的早晨,柴元宝和尤凤彩煤气中毒了。尤凤彩想抬手把柴元宝的脑瓜推开,她的手抬不动,接着发现她的腿也抬不动,浑身上下都不能动。尤凤彩有些发慌,她的慌也是浅浅的。尤凤彩想叫醒柴元宝,努力了几番却怎么也说不出话。看着柴元宝泛红的脸,尤凤彩心想坏了,他俩是不是一起传染上了哪种要命的病。一阵头晕连带着恶心感向她袭来,尤凤彩感到脑瓜里像天近黄昏一样渐渐模糊起来,她预感这不是好兆头,不能顺其蔓延,坚定了意识,还是想把身子活动活动。尤凤彩感到了无能为力。柴元宝干咳了一下,双唇似乎有所翕动,接着就有刺鼻的气息吸进她的喉咙,尤凤彩突然意识到是不是煤气中毒了啊,电视里常常有这方面的报道。上次老两口瘫倒在点蜂窝煤炉子的屋里,幸亏儿媳来叫门拿东西,才把两个人救了。尤凤彩明白,现在谁也指望不上了,只能自己救自己。她发现咳嗽能带给她一点力量,于是那种刺鼻的气息一来,她便极力配合,同时有意识聚拢气力撬动身体。果然,她能动了,柴元宝的脑瓜在她的胸腔晃了晃,她对咳嗽充满了渴望。柴元宝的脑瓜一从她身上滚落,她就抱定了跌到床下的目标。她成功了。频频的咳嗽声里,她的身体一点点移到床边,落地的刹那,她感到了飞翔和疼痛。她在疼痛的引领下,一点点地朝门口蠕动。她终于抵达了门边。她终于在门前弓起了身子。她把门打开了。

烟囱外面的拐脖坏了。入冬刚点炉子时尤凤彩就有所察觉,从马蹄庄供销社超市买来拐脖,还没来得及安,儿媳于怀香来借面条——说是借,其实是有去无回,就是拿。儿媳于怀香拿着面条临出门,瞥见歪躺在墙角的拐脖,哈腰捡起来,说正好她家的坏了,先安上使使。本来,儿媳来拿面条柴元宝就不痛快,见她又拿走了拐脖,冷着脸子要去追回来,尤凤彩死死拉住了他,说我那老天爷,你可别去给俺捅这马蜂窝了,儿子刚走不到两个月,别扬翻出去叫人说咱人走茶凉,跟儿媳妇闹生分。那时儿媳妇还没提出和大孙子柴得金到锦屏县城租房子住。没过几天,大孙子就来跟柴元宝、尤凤彩道别,说他爹死了后,他在家里住着害怕,去锦屏县城租了房子。柴元宝和尤凤彩傻眼了,黑了脸训斥大孙子,你看你这孩子,自家的亲爹有啥害怕的,这么做传出去非叫人家笑话不可。大孙子支吾道,这只是一方面,还有别的问题,以后再和恁俩说。说完掉头就走。老两口追出大门,儿媳妇于怀香和大孙子媳妇正提溜着大包小裹站在大门外。没等老两口问,柴得金就说,俺娘也去!柴元宝一听就火了,一甩胳膊冲着于怀香咋呼,香子,我那拐脖哪,拿了去你又不使,快拿回来给我!儿媳妇于怀香脸一红,说我都锁上门了,等我回来的时候再说吧。柴元宝不让步,说你啥时候回来,我现在就急着使!于怀香一抖身子,猛跺了下脚,用尤凤彩的话说,抡了个花就走了。扔下一句:一个熊拐脖才多少钱,早知道这样俺都不稀罕使你的!小孙子柴得银在锦屏县城买了房子,虽然没结婚,早和一个外地女孩住在了一起。柴有喜死了不到两个月,家里竟没人了。尤凤彩要去买拐脖,被柴元宝阻止住,说先别买,等喜子媳妇回来,我非去拆下来不可。尤凤彩知道柴元宝的脾气,不敢坚持,拐脖的事就放下了。没有拐脖,风一大,烟排不出去就会往屋里倒,也怪了,整个冬天竟没有大风,一直推迟到年三十早上。

柴元宝缓过神来,见老伴尤凤彩守在跟前,抬手拍拍额头,又用力抓捏几下,诧异道,也不知刚才我得了啥邪症,心里明白,却不能动弹,喝大醉了一样,昏昏沉沉的。尤凤彩似笑非笑地说,啥邪症,幸亏时间短,时间再长一点,就把咱这两个老营生交待了!你说啥?柴元宝怔怔地要坐起来,身子欠了两欠就无力地躺下了。尤凤彩按住他,说再缓缓吧,再缓缓,现在还没恢复过来。柴元宝看着她,问啥时间短时间长的。尤凤彩凝重了表情说,老头子,咱俩煤气中毒了!柴元宝的第一反应,是瞥眼看墙边的炉子。尤凤彩揶揄道,我说再买个拐脖安上,你非得和儿媳妇置气,这下好,差点把咱的两条老命置没了。柴元宝喘着粗气愣怔了一会儿,愤愤地骂,这个熊媳妇,光知道占便宜不说,对咱也没个礼节,你看那天走的时候抡花掉腚的,成啥体统,看她回来我非跟她理论理论不可。尤凤彩无奈地叹口气,算了,爹死娘嫁人,过一阵还不知又成谁家的儿媳妇,你理论得着人家啊。柴元宝挥挥胳膊,动用了底气却没说出有底气的话,唉,喜子真是瞎了眼了,看上这么个玩意,病到床上好几天都不来看看,还赶着去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家喝喜酒,全马蹄庄再也找不出这样一个没心没肺的媳妇来。尤凤彩又叹气,喜子真是糊涂了心眼子,当时要了咱马蹄庄东头王茂仁家那闺女多好。

柴有喜自小顽劣,胆子又大得出奇,三天两头闯下祸让人找上家门。柴元宝发狠要好好调教他一下,借有人找上门告状的机会,瞋目切齿,一阵风把柴有喜拉到水井边,用力一推给了他个倒栽葱之后,弯腰弓背,两手攥住他的两个脚脖子提起来,头朝下把柴有喜吊进了井口下。柴元宝低头对着井口发誓说,柴喜子,给我下个保证,从今往后不再惹祸了,要不我就松开手,叫你掉下去淹死在里边!柴有喜不屈不挠,扯开嗓门慷慨激昂地回应道,柴元宝,有本事尽管使,你要是不松手叫我掉下去淹死,从今往后,咱俩倒过来,我给你当爹,你给我当儿!柴元宝气得两手打哆嗦,坚持了没多久,丧气地把柴有喜提溜上来扔到一边。柴有喜一个骨碌爬起来,面目狰狞,抄起墙角的铁锨就去追打来告他状的人,来人吓得抱头鼠窜,从此柴有喜闯了祸再也没人来告他状了。爷俩井口之战让柴有喜声名远扬,有人悄悄给他起了个“大麻胡”的绰号。“麻胡”是传说中的恶人,村里大人常常用这名字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前边加上个“大”字,更是渲染了柴有喜的顽劣脾性,调皮孩童远远看见他都缩手缩脚绕道躲着走。

到了该说媳妇的年龄,条件适合的女方怕跟了柴有喜受欺负,媒人一提亲,就搜罗得体的理由拒绝。只有村东王茂仁家做缝纫活的王柳子看上了他,说家里爷爷父亲两辈老实巴交,常受人欺负,找个强梁的去去晦气,托媒人倒提亲,偏偏柴有喜又看不上,嫌王柳子长得太单细,疏草薄地的没个女人味。柴有喜相中了村北大土崖下于乾伍家的于怀香。媒人到于乾伍家一说,于怀香龇牙咧嘴地笑作一团,老长时间,才直起身子看媒人。媒人问,香子,你同意了?于怀香说,我同意,就是马蹄庄的男人死绝了我也不可能跟了他!媒人不高兴了,说香子你这是咋说话,马蹄庄的男人死绝了,这话要是叫外面人听见,谁也不愿意要你。柴有喜不死心,风风火火地做出了一个惊人举动,拿粉笔在马蹄庄能写字的旮旮旯旯写满了小广告:马蹄庄的弟兄们,于怀香这媳妇我已经占下了,不管你是张三李四还是王五赵六,都不允许向于怀香提亲,不然别怪我柴有喜不客气,我非磨磨刀子拱死你不可!对这事,一开始人们是当笑话看待的,暗地里嘀咕柴有喜找不上媳妇疯了,但具体一牵扯到自己的亲朋好友,掂量来掂量去,最后还是打了退堂鼓。整整两年,竟没有人敢给于怀香说亲。第三年上,于怀香沉不住气了,瞅准柴有喜经常到马蹄庄南村和北村之间的大桥上玩,拖了木棍,在桥头追上柴有喜就打,嘴上连骂带控诉,柴有喜你这个死孩子王八蛋,教你坏了我的终身大事,看我不把你打成肉酱,扔到河里下丸子吃!柴有喜不躲不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任于怀香把棍子打断了哭哭啼啼跑回家。几天之后,于怀香突然做出嫁给柴有喜的决定,家里人面面相觑,商量的结果是,一物降一物,保不准柴有喜在于怀香手里真就收了那“大麻胡”的脾性。

见柴元宝脸上的红色退去,尤凤彩让他坐起来活动活动。柴元宝坐在床上伸胳膊蹬腿,学孩童顽皮地打了几个滚,后来索性穿上衣裳从床上溜下来。尤凤彩暖了脸说,恢复得不孬了,你在家等着,我去卫生室拿点药,顺便买个拐脖安上。柴元宝连忙从兜里掏钱,尤凤彩摆摆手说,别掏了,别掏了,我这里还有几块来。

尤凤彩从外面回来,柴元宝正站在天井里扭着脖子朝西边看。她知道柴元宝在估摸儿子柴有喜家已经没有人住的二层小楼,脸上流露出不快,说,别在外边了,怪冷冷的,咱进屋里去。柴元宝顺从地跟着尤凤彩进屋。哎,你咋光拿着拐脖,忘记买药了?柴元宝问。尤凤彩说,没忘,卫生室樊营子说,煤气中毒轻的话不用吃药,多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就好了。柴元宝大张着嘴巴做深呼吸,劝尤凤彩也使劲喘两口,尤凤彩摇头,甭价,甭价,俺都觉得快好了。柴元宝张口气喘地忙活了一阵,喘着粗气问,老婆子,咱啥时候把拐脖安上。尤凤彩说,这就行,早安上早利索。说完拾起拐脖,又去拿凳子,凳子被柴元宝抢先提在手里。柴元宝说,老婆子,我出去吧,你在屋里照应照应就行。柴元宝出去不长时间就听见竖着烟囱的墙外边传来板凳磕墙的声音。柴元宝在外面安拐脖,里面的烟囱离开墙颤巍巍往一边倒,尤凤彩赶紧向前几步去扶烟囱,烟囱碰到手断成两截,摔到地上成了一摊参差不齐的碎片。尤凤彩高声说,不行不行,烟囱都锈坏了,老头子你回来吧。柴元宝回屋看见地上的碎片,慨叹说,哎哟,都锈成这样了,外边风一大不倒烟才怪。柴元宝主动去买烟囱,尤凤彩犹豫了一下,说还是俺去吧,你在家把这些不中用的打扫打扫。

尤凤彩抱着烟囱回来,屋里地面被柴元宝收拾得干干净净。尤凤彩脸上带着欢喜说,老头子,卖烟囱的给我说了个好东西,叫啥警报器,屋里煤气一多就吱吱地叫,二三十块钱,也不太贵。那你咋不买一个,是不是钱不够,我再去一趟吧,咱去买一个。尤凤彩连连摇头,说不用去,咱这里没有,县城里才能买得到。柴元宝就有些失望。尤凤彩说她在路上早想好了,金子不是在县城啊,又开出租车,成天跑东跑西的,叫他给买一个就行。柴元宝犹豫了一下,说对对对,叫金子买就行,这个小王八羔子,打小给他买吃买喝的,这么点小事还办不了,咱给他打个电话。手机是小闺女给他们买的,教了好一阵工夫两个人也没学会。小闺女说这样吧,恁先学接电话,慢慢来,摸弄熟了就会打了。结果,两个人似是而非地学会了接电话,小闺女一走就忘下了,来了电话,两个人围着手机像看地雷一样,光听响声不敢摸。小闺女再来时又教,还是教接电话,结果还是小闺女在就会,小闺女一走就抓瞎。小闺女断断续续来了好几趟,两个人勉强学会了接电话,可打起电话来还是阴差阳错的,找小闺女打给了三闺女,找柴得金打给了柴得银。柴元宝从床头摸过手机,哆哆嗦嗦地找到柴得金的电话号码,刚要打,突然改变了主意,叫尤凤彩打。尤凤彩接得不麻利,说你看你这个人,净弄些临阵脱逃,打就打吧,又推给我。尤凤彩抖抖索索地摁下电话号码,小心翼翼地等那边接了,弄准接电话的是金子时忙不迭地说,金子,给恁奶奶买个东西。电话声音很高,一旁的柴元宝听得清清楚楚。柴得金说,啥事啊奶奶,我开着车来,你快说。尤凤彩说,给恁奶奶买个屋里多了煤气就吱吱叫的东西,叫啥报警器。柴得金有点不耐烦,啥机器啊,啥机器多了就吱吱叫。尤凤彩说,不是机器,是煤气,烧炉子冒出来的,呛得人咳嗽,冒得多了就毒死人。柴得金回道,煤气,我明白了,我先问问,问着了找你去拿钱,咱先说下,连车费一块给。尤凤彩说,问着了就买,买回来我再给你钱,一分也少不了你的。可不行,得先给钱,不给钱不买,要不你就去找银子。尤凤彩忍不住骂,金子你这狼羔子,小时白疼了你,给恁奶奶办这么点熊事还不见鬼子不挂弦,捎带着收苛捐杂税。你也疼银子了,找他他也不会干倾家荡产的买卖。柴得金说着要挂电话,柴元宝突然伸手抢过手机,喂喂几声,说金子,金子。柴得金不耐烦地说,爷爷,你又凑啥热闹啊!柴元宝说,金子,有个事爷爷得提醒你一下,你娘要是改了嫁,恁家可就成了正南巴北的妻离子散了!柴得金顿了顿,说爷爷你放心吧,我和银子早商量过了,人头打出狗脑子也不能叫她给俺找个干爹!柴元宝放下手机,尤凤彩着急了脸子看他,不安地说,你说你这人,咋猛不丁和金子说这个,叫他传给他娘,非来找咱算账不可。算就算,咱管不了,叫她的两个儿管!柴元宝理直气壮,丁点觉得冒失的悔意也没有。

安完烟囱,快十一点半了。老两口闲坐了一会儿,明确意识到两个问题。一是今天还没吃早饭。二是昨天顺延的任务,今天上午没能完成。早饭好说,两个鸡蛋,一小绺面条,有时熬点小米粥,稍稠一点就对付过去了。多年来已形成习惯,他们也曾琢磨着改换吃点别的,琢磨来琢磨去,还真没有别的啥可吃的。而除夕早晨不同,以往可以热点炸年货,每人每样一块,粥做不做的,有年味咀嚼着,喝几口白开水也觉得挺舒服。而今年的炸年货还没有做,这也是上午没有完成的第二个任务。依村里的习俗,炸年货都是除夕的前一天做,晚上行,下午也可。本来是准备了几样东西要炸的。昨天中午接了三闺女的一个电话。三闺女说,娘,你觉得身子骨咋样。尤凤彩回道,挺好,放心吧老三。三闺女又问爹的身子骨咋样,尤凤彩说也挺好,放心吧老三。挺好就行,三闺女说她也没有啥事,哥走的头一年,怕他们想不开,难过。三闺女嘱咐尤凤彩,娘,你和俺爹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别想不开,人没有了就没有了,咋想不开也没用。尤凤彩说放心吧三闺女,恁娘心大,想得开,想得开,想不开早叫恁爹拾掇煞了。尤凤彩接电话,柴元宝睁大了眼,听得比接的还认真。尤凤彩放下手机,柴元宝埋怨尤凤彩不该说那句话。尤凤彩问哪句话。柴元宝说还哪句,拾掇煞不拾掇煞那句啊。尤凤彩也没太表示歉意,说行啊,以后不说了。不长时间,手机又响了。柴元宝说肯定是小闺女,抢着拿起手机,还是三闺女。三闺女说,是俺爹啊,刚才忘了嘱咐你和俺娘一句了,大过年的,别和俺嫂子闹别扭,闹来闹去生气的还是恁,忍着点,让着她点,就算看在俺哥和金子、银子的面上。再就是,年三十晚上金子银子到恁家里来,欢欢喜喜的,知道恁不疼他俩吃不疼他俩喝,可也别说些打击他俩的话。我想想,好了,没别的事了,我忙去了。没等柴元宝接话三闺女就把电话挂了。好长时间,两个人都不说话。后来,柴元宝问,咱啥时炸年货?尤凤彩说,晚上吧。到了晚上,尤凤彩问,咱啥时炸年货?柴元宝说,明日上午吧。

……

◇云亮

本名李云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人民文学》《诗刊》《十月》《山花》等报刊发表大量诗歌、小说。著有诗集《云亮诗选》《深呼吸》,长篇小说《媳妇》《少年书》《韶华记》《情事录》《煮豆歌》《特殊统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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